香港備受矚目的攝影記者 Chan Long Hei 回答「10個問題」｜ISSUE #245

透過對以獨特視角追求攝影表現者的專訪，深入挖掘其創作原點、思想與創作過程，為全球攝影師與攝影媒體帶來全新靈感。

本期專訪以香港為據點活躍的攝影記者／視覺藝術家〈Chan Long Hei〉。他在國際媒體的採訪實踐與個人創作之間穿梭，〈Chan Long Hei〉的作品始終凝視、記錄並保存社會的細微變化，將其留存於未來。透過「10個問題」，我們探討誠實、記憶、公共視角與責任感如何形塑其攝影實踐。

對〈Chan Long Hei〉而言，攝影不僅僅是表現手法，更是他的第一語言、視覺日誌，也是守護歷史的行動。從大學時期學習社會政策，到投身攝影新聞紀實，從記錄變動中的香港現實，到關注鳥類與玻璃窗碰撞這一常被忽略的生命議題。他的作品不斷追問：為了將此刻的痕跡留給未來，攝影還能做什麼？

我對攝影的探索始於大學時期。對社會政策的關注與對攝影的熱情自然而然地結合在一起。後來有機會成為攝影記者，開始思考如何將攝影作為一種柔軟卻強而有力的媒介，用以記錄社會。

目前我仍以國際通訊社攝影記者的身份持續創作。除此之外，大部分時間都投入於個人攝影計畫，為的是能更深入挖掘人生不同階段與地點對我而言重要的故事。

我的作品從個人經驗出發，並與社會及公共議題相連。凝視他人與社會，同時也是自我內省。
近期的計畫聚焦於都市中鳥類與玻璃窗的碰撞。日常生活中多次目睹受傷的鳥，讓我開始將這個問題視為自身課題。微小而脆弱的生命消逝的重量，成為我透過攝影行動的契機。我的鏡頭不僅記錄城市的缺陷，更希望重新思考我們與所處環境的關係。

作為攝影記者的訓練讓我學會即時反應、捕捉眼前發生的事。而在個人計畫中，則會透過研究、實地調查與訪談來規劃。不過，最令人難忘的時刻，往往誕生於計劃之外的場域。

旅途中與人或組織的意外連結，常帶來新視角，並自然推動計畫進入下一階段。當真正拍攝的時刻來臨時，原本結構化的計畫會轉化為直覺，鏡頭成為本能的延伸。有時，一張偶然的影像或引發思考的素材，甚至會讓一切從反方向展開。

我並不擅長用口語或文字表達自己。攝影對我而言就像是第一語言，也是承載日常思考、觀察與違和感，並將其釋放的視覺日誌。

這張照片或許不是技術上最完美的一張，但卻與我的靈魂有最深的連結，也是我關注鳥與玻璃窗碰撞計畫的起點。有一次，我與伴侶在街頭發現一隻撞上玻璃帷幕、重傷的小鳥。牠在我們手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

懷抱消逝生命的經驗成為我的轉捩點。深刻感受到都市中微小生物的無聲與脆弱。選擇這張照片，是因為它記錄了個人悲傷轉化為藝術責任的瞬間。這是一張賦予社會中被忽視生命以視覺重量的作品。

我的實踐以紀實與攝影新聞為背景，與嚴格的倫理標準密不可分。另一方面，AI在創意領域確實帶來了有趣且複雜的變化。現實與虛構之間的灰色地帶，為影像的再現與敘事方式開啟了豐富的可能性。

作為工具的AI是一種值得歡迎的進化。但對紀實攝影而言，AI時代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同時也讓我們的角色變得更加重要。人工生成影像越多，生成與目擊之間的摩擦就越強烈。我希望這個時代能讓社會更深刻思考物理真實、原始且未經改動的「現實」的珍貴。這或許正是紀實攝影所能守護的價值。

在香港，攝影文化尚未廣泛扎根。整體來說較為零散，對攝影的關注僅限於少數族群，且常以知名攝影師的風格為主。近年來，地區文化活動縮減，許多藝術與攝影團體也結束營運。

即便如此，在這樣的收縮中，獨立創作者、藝術家自營空間、獨立書店等展現出低調而堅韌的力量。與其說是統一的運動，不如說現今社群是由分散而持續的能量構成。許多創作者正靜靜卻堅定地建構香港集體攝影身份，將這座城市的現實拼貼成馬賽克，讓多元故事不被扁平化或遺忘。

最近在準備鳥類相關計畫時，遇見了美國攝影師〈Lucas Foglia〉的《Constant Bloom》。他一邊記錄蝴蝶的遷徙路徑，同時拍攝與之重疊的難民遷徙路線與人們的身影。
我深受其敘事方式吸引。他以細膩的視角關注微小生命，同時深刻描繪人類命運與自然界之間的共通性。

我總被歷史中那些微小且帶著痛感的變化所吸引。畢生想追求的，是誠實記錄孕育我的地方，將社會現實留存於未來。

創作對我而言，是守護歷史的行動。即使風景與記憶改變，也希望透過紀錄，留下我們曾經存在、掙扎與珍視的證據。

保持誠實。無論任何技術或風格，都無法超越誠實。而當你能在創作過程中找到喜悅時，作品才會真正動人。那時，人們會在你的作品中看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