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視覺藝術家楊佳馨回答「10個問題」| ISSUE #283

透過訪談以獨到視角探索攝影表達的創作者，深入其創作原點、思想與製作歷程，為全球攝影師與攝影媒體帶來全新靈感。

本期聚焦以台灣為創作基地的視覺藝術家〈楊佳馨〉。將她的創作原點，以及所珍視的思想與觀看視角，轉化為當代文字檔案並保存下來，將成為支撐未來攝影文化的一股力量。
本次透過「10個問題」，我們將深入探尋其影像表達成形之前的創作歷程。

目前，我透過攝影、影像裝置、藝術家書等多元媒介，反思身體經驗、親密關係，以及疾病與創傷所帶來的感性敘事、碎片化知覺、身體感與多感官世界等面向。

我也藉由公開私密經驗，研究社會與家庭結構、社會災難、醫療哲學等議題，並從個體至集體的多層影響、人面對創傷記憶時的身心轉變，以及媒材的物質性與媒介轉換等層面，探索「公共的親密關係（public intimacy）」這項策展議題。

我與攝影的相遇，源自高中時期的攝影課與攝影老師。當時我每天揹著相機，放學後拍照並進行攝影創作計畫，也在那段時間奠定了扎實的攝影基礎與美學觀。大學時期，我嘗試多種複合媒材創作，例如：將攝影與物質融合於半立體裝置之中，以及為特定場域製作影像軟雕塑等。我藉由各種材料與質地，探索私人的身體經驗。

在創作歷程中，令我印象最深刻、也成為重要轉折點的，是一次疾病意外復發的經歷。那次經歷使我開始重視「創傷後透過身體經驗進行自我修復（Self-restoring from trauma through embodied experience.）」的過程。疾病康復之後，我也展開了多個不同系列的創作實踐。

與其說攝影，更準確的詞彙應該是「影像」。對我而言，「影像」是我創作的素材。
我的創作有許多的素材，例如 : 影像、文件與文本、檔案、經驗事件等。而「影像」這個素材，具有調度、轉譯、召喚起「經驗、回憶或是記憶」等不同面相，甚至它是具有「啟示性」的一個媒介。

影像始於私人，卻也在流通與大量傳播中遍布我們所處的現實社會與網際網路。因此，「日常神話」與「身體經驗」也成為我思考創作的起點，而「視覺轉譯」則成為連結創作與思考的方法。

重視的事物會隨著創作際遇流動。它不只關乎某一件作品或某一個專案，更像是面對創作實踐的態度。近期創作中，我重視對「迂迴（circuitous）」的闡釋與轉譯，藉此觸及一切可能。我也將「迂迴」視為一種創作姿態，期待每件作品都能拓展至不同的對象、學術面向、細節與深度。那些看似迂迴的時間與感受層疊，對我而言，正是靠近身體與記憶的方法。

「迂迴（circuitous）」一詞，源自中國初唐文學家王勃的經典駢文〈還冀州別洛下知己序〉，意指行事、路徑或旅途曲折迴旋，並延伸為以間接的方法達成目標。在我所重視的創作思考與實踐中，這個詞彙又延伸出三種理解創作的視角，分別為：空間迴圈（spatial circuity）、心理與思考中的迴路（circuitous reflection），以及生命經驗與身體感受的百轉千迴（embodied experience）。

我的創作大多聚焦於「身體經驗、疾病經歷、疾病心理、創傷後的再經驗、家庭經驗、世代女性創傷」等面向，並分別以此形成問題意識，持續結合社會學、心理學、醫療哲學、圖像學、藝術史等多元領域進行探索。這樣的創作契機，來自我面對自己的身體時所感受到的疼痛經驗（embodied pain）。疼痛經驗是一種廣義的感受，卻能將細節展現得淋漓盡致。它的特殊性源自每個人生命中一段又一段微小的經驗事件。例如，疼痛經驗可以是受傷的身體感受、對疤痕與物理痕跡的重新詮釋，也可以是個體的受難經驗喚起群體的共感。

我對「偶然、偶發、隨機」的事情感到興奮，並持續在創作歷程中關注這些細微的轉折點。
在創作實踐中，「偶然」是火花，也是關鍵。它像是在未知中尋找一處未經之地並著陸的過程；也像一瞥（glimpse）、一次相遇或重逢，改變了原初構想。而這樣的創作經驗，也是最珍貴、最值得珍惜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偶然」，發生在一次展場導覽中。我聽見一位大約九、十歲的小女孩與父親的對話。當時展出的作品主要著眼於重構身體檔案（個人病歷），探索身體經驗如何轉化為照護經驗，以及親密關係之間所產生的回應。那段對話深深打動了我。父親抱著女孩，靜靜看著我的個人病歷，以溫柔、平靜的語氣告訴她什麼是生病、什麼是死亡……。我默默聽著父親的話與女孩的回應，持續感受著……。這也使我重新思考自己的作品，以及創作能觸及人心的不同層面。

其實，「偶然」的時刻，只需要一瞥（glimpse）或一句話，就可以成為創作的火花。只要不畏懼接觸那些陌生的、貼近人心的、私密的、鬆弛且自在的瞬間，偶然就可能推動作品轉向。當作品觸及某個人的記憶與提問，並在親密的對話中被重新感受時，我所思考的「公共的親密關係」或許也在那一刻悄然浮現。

第一個問題。空間與時間，趨近於時區，皆作為創作的載體。

我在佈局作品時，特別重視「展場空間至書籍開闔空間」的流動性，也就是作品與作品、空間與空間之間的連結、延伸與對話。
我擅長以藝術家書、空間裝置等形式，刻畫場域、事件、經驗、感受、氛圍等細節。透過配置物件、影像、檔案、聲音、雕塑、行為等元素，在不同空間與展示方式中，使觀眾以不同的身體姿態和作品互動，開啟對「再經驗」的共感。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作品並不只是在牆面或書頁上被觀看，而是在觀眾的身體、記憶與感受之間再次被經驗。
例如，從2025年至2026年的《界行者 The Borderwalker》系列創作中，我以「家屋展間」的空間性質作為出發點，透過「修繕空間，以及從編排影像到編輯書籍」的創作實踐，展開對「公共空間中的親密關係」的想像。

在藝術世界中，每一個角色與立場都相互交融、彼此影響。
策展人、藝術家、創作者與參與者（觀眾或其他人），都是共同構成藝術發生現場的重要角色。在我從事藝術實踐的過程中，我不僅是創作者、策展人，也是後勤人員。

身分的重疊，為我提供了更多觀察與體悟的可能。
觀看影像的方法，永遠不會侷限於單一角色。「以雕塑的角度看影像、以影像的角度看影像、以動態的角度看靜幀影像，或反之亦然」，彼此不同卻也相通。以創作者與策展人的雙重視角觀看，讓我在藝術實踐的過程中看見創作的路徑，也使我更關注想法、概念與思維如何連貫地展現並形成脈絡。議題性的詮釋與藝術性的表達，如何在展場中被塑形、拉扯、揉合，並成為傳達給參與者的藝術世界；而「無時無刻面向觀眾」，則是不可忽視的重要課題。

我認為，在台灣創作是一件非常自由的事。
疫情後，台灣北部、中部與南部成立了不少替代空間、攝影書店與自主出版團隊。自主出版也成為台灣影像創作者在展覽實踐之外的另一種選擇。

例如，參加國際書籍獎項、申請出版補助、前往海外參與書展等機會日益增加，交流也更加頻繁。2026年，台灣亦有從事藝術家書研究的單位創辦「PHOTO GO ／ PAPER MATTER 攝影書獎 Photobook Awards」，讓創作者擁有更多舞台，展現屬於自己的想法與創作實踐。

在展覽機會方面，隨著不少替代空間成立，也出現了更多值得嘗試的場域，以及思考空間的方法。
這要歸功於台灣創作環境的自由、各種可能性的融合，以及支持創作持續發生的各個單位、團隊與營運空間。也期待創作路上的每一個人，都能繼續堅持、醞釀並發光。

自由地嘗試、創造場域，並彼此支持。也正是在這樣的循環之中，我感覺台灣的影像創作逐漸獲得新的形狀。

上述提及的其實都可以喔！
創作有不同的階段，也有各種面向等待理解。在合適的時候遇到合適的機會、空間與對話，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

我的藝術實踐面向那些「難以言說、不可直視、人們試圖逃避或無法輕易說出口」的經驗與事件。未來仍有許多可以發展的面向，例如：疾病心理與醫療哲學、各種女性的身體經驗、不同世代之間的溝通（intergenerational communication），以及結構更為複雜的社會災難等。

而無法言說的事情，當然有，那些就留到作品裡或生活中去認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