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備受矚目的創作者 Ute Mahler 回答「10個提問」｜ISSUE #210

透過專訪以獨特視角追求攝影表現的攝影藝術家，深入挖掘其創作原點、思想與創作過程，為全球攝影師與攝影媒體帶來全新靈感。

長年於德國活躍的攝影家 Ute Mahler，其創作根源、重視的思想與觀點，能以語言形式在當代被保存與典藏，必將成為未來攝影文化的重要一環。

本次「10個提問」將帶領讀者深入其表現形式成形的過程。

攝影一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從小就開始拍照，也深受身為攝影師的父親影響。我從未考慮過選擇攝影以外的道路。在萊比錫學習攝影後，開始以自由攝影師身分活動，一邊從事維生的工作，一邊自始至終持續推進個人創作計畫。

在東德時期，曾為文化與時尚雜誌《Sibylle》拍攝時尚攝影，1990年後則以攝影記者身分，為《Stern》雜誌拍攝大量肖像與攝影敘事。2008年起停止商業攝影，轉而擔任攝影教學，同時專注於藝術創作。目前也與 Werner Mahler 及藝術家團體成員持續密集創作。

我始終關注「人」。無論是作為個體，還是群體中的一員。
我第一個大型系列作品《Living Together（共生）》耗時18年完成。雖然每年投入的時間不盡相同，但每次拍攝都非常用心。我不希望讓對方擺姿勢，而是希望他們信任我，在自然的環境中自在行動。

最終我希望對方能忘記我是攝影師，而是單純以一個人的身分來看待我。這個系列完全沒有任何演出或設計。如果強加自己的想法給他人，對我來說會很無趣。

我想要發現：人們如何生活、如何在空間中移動、彼此之間如何互動。我想用攝影捕捉這一切。當然，在時尚攝影中我也會安排場景，但能同時運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方法，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的腦海中總有持續探究的主題。拍攝時，我會投入主題所需的時間，也給自己足夠的時間。有時很快就能完成，但那是少數情況。

大多數時候，我會花上數年時間深入主題。當我對某件事產生強烈興趣，並感覺自己還不夠了解時，它就可能成為我的主題。我會思考這是否具有社會意義、是否極為個人，或兩者兼具。然後試著找出自己為何想拍攝這個對象、這群人、這個題材。

接著決定美學概念，開始拍攝。同時也會保留偶然性的空間。我喜歡被偶然所驚喜。主觀、精緻但又不將一切揭露的照片，是我最喜愛的。那是一種仍然蘊藏著秘密的影像。

還有許多尚未發現、尚待觀看的事物。我充滿好奇心，也熱愛身為攝影師的自己。攝影是經驗的紀錄，也是人生的紀錄。當我回顧自己的攝影作品時，就像在閱讀日記。我是在閱讀自己的人生。

即使是在為陌生人拍攝肖像時，也會有我的一部分融入其中。我也熱愛說故事。因此，透過展覽或攝影集發表自己的作品，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將照片排列成序列，讓影像彼此對話，能讓我的故事更加鮮明地傳達給觀者。

對我來說，要選出「最喜愛的一張」幾乎是不可能的。每一張在暗房中挑選、沖洗出來的照片我都很珍愛，雖然它們未必都同等重要或強烈。
類比攝影是我的工作現場，每一張照片都讓我記得當時的相遇與經歷。也許是因為暗房作業極為辛苦，藥水氣味濃烈，在黑暗中獨自面對影像的時間又特別長吧。

即便如此，如果只能選一張，我會選擇那張拍攝四位馬戲團孩子的照片。我反覆觀看、沖印，並親手在重磅相紙上修飾。即使如此，孩子們的存在感與那美麗的灰階，還有1973年拍攝時感受到的魔幻氛圍，至今依然鮮明。

我認為，隨著技術性與例行性的工作逐漸被 AI 取代，整個工作領域都會發生變化。然而，藝術是由藝術家、個人、會思考與感受、將自身經驗帶入作品的人所創造的。主觀性正是藝術最大的可能性所在。

談及德國攝影，人們往往會想到 August Sander、Bernd & Hilla Becher、Andreas Gursky 等國際知名藝術家。
其中涵蓋了紀實攝影與藝術攝影。許多創作者都重視以「系列」為單位進行創作。另一方面，在新聞攝影與應用領域，也有許多極具才華的攝影師活躍其中。

主要美術館也會展出攝影作品，並將其視為藝術的重要一環。特別想提及柏林的 C/O Berlin，這個展覽空間定期介紹世界頂尖攝影師，同時也平衡呈現新銳人才與潮流。驚人的參觀人數，正說明了大眾對這一媒介的高度關注。

優秀的攝影作品總能帶給我啟發。一路走來，我一直被同行的作品所吸引，因為他們對主題有獨特的視角，並以極其美麗的方式呈現。

我沒有「唯一的英雄」。留在心中的，總是影像本身及其強度。人生的不同階段，我都對各種攝影表現形式保持開放，因為那與我自身的世界、當時的思考與情感緊密相連。

但有些作品始終讓我懷抱敬意與憧憬。Josef Koudelka 的《Exiles》、Chris Kilipp 的《In Flagrante》，還有第一次看到深瀨昌久攝影集《鴉（Ravens）》時的震撼。那種情感與隱喻的力量極為強大，是偉大的作品。對我而言，這本書至今仍是史上最傑出的攝影集。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是家人，以及好奇心。保持對一切事物的開放態度。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想給出的答案其實很簡單：請持續相信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