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摄影师 Ben Fraternale 回答“10个问题”｜ISSUE #275

通过采访以独特视角探索摄影表达的创作者，深入其创作原点、思想与实践过程，为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及摄影媒体带来全新灵感。

常驻美国的摄影师兼导演 Ben Fraternale，其创作的原点，以及他始终珍视的思想与观看方式。将这些内容转化为属于当下时代的文字档案并留存下来，或将成为支撑未来摄影文化的一股力量。
本期将通过“10个问题”，深入探寻他的表达最终成形之前所经历的创作过程。

我开始摄影，是因为现实所需。当时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其一，随着全球逐渐转向数码相机，我的家人不再对拍照这件事感兴趣，也就没有人继续记录我们的生活。与家人存在过的痕迹相关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当我意识到这片空白时，便自然而然地拿起相机，开始承担起为家人拍照的角色。

其二，是我十几岁时开始报道室内美式橄榄球联盟。我独立制作并运营网站、视频和广播节目，而摄影是支撑这一切不可或缺的部分。
年轻时，我便获得媒体通行证，在全美直播的赛事中进行拍摄。那段经历就像一所“小型电影学院”，让我学会了如何建构影像、制作视频与进行设计等诸多至今仍在使用的技能。

我开始摄影的契机，源于对“尚未被记录便逐渐消逝的生活”的感知，因此这个主题也在不知不觉间扎根于我的整个创作之中。

我的许多作品，都源于这样一种愿望：趁它们仍然存在，将逐渐消逝的美国景观，以及曾遍布城市道路、招牌与寻常日常的世纪中叶乐观主义余韵定格下来。为了寻找这些地方，我一次次踏上漫长的公路旅行，搜寻那些被时代遗落的美学碎片。

随着岁月流逝，我拍摄过的许多地方已经改变面貌，甚至彻底消失。也正因如此，这些作品承载着作为档案的分量；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便能讲述一个宏大的视觉叙事。

作为导演和摄影师，我因两份工作而游历世界各地，因此有机会在美国乃至其他国家，寻找那些鲜为人知的边缘地带与散发奇异魅力的场所。
对我而言，最惬意的时刻莫过于手握租来的汽车方向盘，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沙漠公路前行，并发现一座仍有失落美学碎片存续其中的小镇。

当然，我会事先做好周密规划。但美国存在一种独特的“偶然性”。我会连续数小时不断前行，有时即使道路看起来毫无希望也依然如此，只为继续寻找，并期待邂逅某个与正在推进的项目完美契合的对象。

正因为生命本身转瞬即逝，摄影——尤其是模拟摄影——对我而言才始终不可或缺。
如同我所追寻的许多拍摄对象一样，我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消失。对这一点的自觉，与摄影行为本身同样构成驱动我的力量。我希望创造能够留给后世的记录。每按下一次快门，我都在以宝丽来的形式累积一份实体档案。

两百年后，大概不会有人为了寻找照片而仔细翻查一块块硬盘。但或许会有人偶然拿起一个装满我在世界各地拍摄的宝丽来照片的箱子，并逐张翻阅。那将成为一个生命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一件无可替代的遗存。

在我历来的心爱之作中，有一幅名为《The Leaning Tree》的作品。它非常简洁，沐浴在约书亚树国家公园的美丽光线中，或许并不像我通常会拍摄的照片。

即便如此，这棵树仍是独一无二的，并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我曾多次前往这座公园，而每一次，我总会不知不觉地回到同一棵树前。

它始终在那里，这一点仿佛与我不断追寻的主题彼此重叠。这棵树终有一天也会消失，就像排列在美国小镇中的建筑，以及那些由人类塑造的景观一样。
但在消失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回去看它。然后，自然而然地用宝丽来将它拍下。

AI从影像生产中夺走了真实，并将“影像”这一概念与摄影本身割裂开来。

也正因如此，如今我愈发强烈地感受到宝丽来的意义。它仿佛是对虚假影像所造成伤害的一剂解毒剂，也是创造真实、不可复制且世间仅此一件之物的一种答案。

美国幅员辽阔，而互联网又为形形色色的事物提供了发声空间，因此摄影场域乍看之下显得有些散乱。不过，我在模拟摄影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这里有多个专门支持胶片摄影、乃至只支持宝丽来的基础性组织，它们维系着从西海岸延伸至东海岸的庞大社群。

其中，更为小众的宝丽来社群尤其团结。就在18年前，这种媒介形式本身还濒临消亡，随后才得以复兴。正因为经历了这样的过程，这场运动始终保有草根精神，同时也已发展到足以支撑整个小型产业的规模。

那些痴迷宝丽来的人，无论我走到这个国家的哪里，都是给予我归属感的存在。无论误入多么古怪的偏僻小路，只要随身带着一台宝丽来SX-70，总会有人愿意让我借宿在他们的沙发上。这一直是我内心重要的支撑。

最近，我在中国停留了一段时间，近距离观察了当地正在蓬勃发展的摄影场域——在不久之前，摄影在那里还并不总是受到欢迎。
中国在文化与社会层面都与美国存在巨大差异，然而当我亲眼看见人们对宝丽来的兴趣迅速蔓延时，仍由衷感到惊讶。

这让我意识到，无论身处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只要互联网成为日常，科技不断让生活失去触感，每个人都会渴望片刻喘息。

人们都在寻找某种能够让自己重新落地的事物——可以触摸的、缓慢的、真实的事物。因为现代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满足这种需要。

无论一种文化曾以多么独特的方式独立发展，在数字化势不可挡的时代渴望一段模拟式的休憩，或许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以十年为单位回望人生，也愈发确信：我的生命最终必将以某种形式走向“保存”。

无论是通过电影叙事、摄影，还是艺术本身。随着当下逐渐褪色并成为过去，那种想以自己的方式截取并留存生命的无尽冲动，始终驱使着我前行。

语言、政府与战争，都无法阻止我们彼此连接。

我相信，人类的内核是极其美好的。只是政治与科技的运作方式，常常遮蔽我们看见这种美好的目光。与我们日复一日被灌输并深信不疑的认知不同，人类真实的一面其实温柔得多。我曾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这一点。

而借由艺术，即使有来自上层的力量威胁着我们，我们依然能够建立出乎意料的联结。